周榕:城市发展最大问题是把商业凌驾于一切之上

周榕：去年这个时候参加过第一届CBD人文论坛，今天到这里一看吓我一跳，这个地方完全认不得了，因为去年还是一片空地，今年楼基本已经盖的差不多了，天阶以及SOHO都没有的，现在全部出来了，中国速度、北京速度是令人震惊的，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觉得开这个论坛非常重要，从我的经验来看，我特别希望能够抓住“历史的五分钟”，或者是“城市的五分钟”，在城市特别快的发展过程中，像火山岩浆一样，因为经济力量、市场的力量，突然爆发出来，是炽热，无论是资本还是洪流，会在很快时间内凝固成固定。CBD如果去年是熔岩的话，今年基本已经成形了，已经是火山岩浆开始向固定发展，最后五分钟是柔软的阶段，这时候踩一脚就会留下一个脚印，这时候的五分钟非常重要。

规划是很严重的问题，规划虽然重要，但是最后实施完成，还没有尘埃落定时还是有一定的柔软度，这就要抓住最后五分钟的机会，如果把城市发展比做24小时，那么这五分钟非常重要。今天的主题与去年的主题不一样，去年谈的是大的格局，而今年谈的比较细，就是最后五分钟如何成形。最后的成形是非常重要的话题了。

跟去年相比，我对城市也有了新的认识，刚才我的师兄张总也讲了一下西方理论对于城市的认知，大概近一二十年来西方城市的规划和理论，我也非常认同。我最近一直在思考，对于中国城市来说，西方理论固然非常重要，就是有没有一个用中国式的方式来思考城市的建设，我们借鉴西方城市化的经验有很长时间了，我们即使嚼馒头也嚼了很多遍，但是至少要有中国的成分在其中，而这中国的成分是什么？中国人与西方人的生存态度、生活态度不一样，我们关注的东西，在人生中看重的东西，在历史文化传统上是不一样的。

我谈一下城市的三个境界是什么样，第一个境界我认为是物境，什么是物镜呢？有很多的主题词，城市意向有五个要素，说的非常精辟，到三四十年过去了，绝大部分人还是用这套理论来研究。这五个要素完全可以与现代建筑要素的五点相比较。五点是道路、区域、节点、标志物、边界，这五点发现没有与人有关系，完全是探讨物质与物质之间的关系。我们现在经常谈的主题词，比如楼盘、建筑、标志性建筑、城市标志、城市交通，各种各样的东西都是包括在物这里面。另外的城市境界是人境，与人有关系，这就要关注到与人的生活要有关系，刚才说的物镜如果用城市规划理论来谈，有几个基础的概念。一个概念是什么是物，等于把城市的一切视为资源，这些资源是供人用的，供人消耗，支持城市发展的资源。另外一个词就是效率，就是用理性的方法把城市资源最高的进行配制。另外就是人境，就是生活，生活对应资源，与效率对应的就是趣味，我们生活的是否有趣味，这是人境。

西方逐步转换从物向人的跨越，政府也谈到以人为本，但是怎么以人为本这还搞不清楚。第三个境界我个人认为是心境，与心有关系，不仅仅是与生活有关系，这是心灵层面的东西，主题可能就不是生活了，是心理，与趣味对应的主题词我称为自在，就是要达到自在的状况。得大解脱享大自在，大概是这样的状况。

我发现人能够得到的享受，物质享受不提了，每天吃喝，而你要感受到的生活趣味不多，但是也有，比较难的是得到心灵自在的感觉。回顾我40年的人生经验，有时候确实得到了心灵自在的感觉，但绝对不是在城市，可能是漂流、爬雪山。在城市里想起来，内心深处特别愉快的想想也确实曾经有过，比如说在艺术中心广场边上的一个彩色喷泉，还有一个下午，阳光非常活，看到小孩子围绕着彩色喷泉跑来跑去，非常愉快，那时候一瞬间得到了心灵自在的感觉。还有一个晚上坐在拉斯维加斯看喷泉，喷泉是程控的，歌剧配乐响起来，喷泉随着音乐起伏，确实让我感受到了大自在。

心灵的自在和解脱还是有可能在城市中发现，这与我们今天谈的主题来说是很好的背景，从物的层面我们就谈资源，把所有东西都看作是资源。刚才说商业是交通的节点，基本是把人视为资源，城市规划就是用数学这个工具来统计，比如一小时5千人经过这个节点，你会发现这里资源怎么样，然后考虑商业配套，这都是在物的层面，实际没有从人境的层面来讨论，就是这5千人是否到你这来，下车倒车的人为什么会到你这来，他是不是被动依赖性的，就是我渴了要来这买水，饿了到这吃饭。那么有没有“拉”的这个动词呢，就是你能否提供出让人感觉，过来不是简单的吃饭，大家可能觉得这里有个小小的乐趣，这种小小的趣味我认为特别重要。在美国世贸前一站有个横梁，横梁上有个非常小的雕塑，大概一尺高，雕的是一些胖胖的人，其中有一个非常有意思，是一个铜雕，那个人用绳子上吊，憨态可掬，另外有一些鸟。我们的雕塑可能是宏大叙事的，而他们的雕塑可能是偶然性才能看到。在你从地铁出来，你发现有个人比你更惨，上吊了，你会发现你比他强，没有到走投无路。这样你会发现这个地铁站与别的地铁站不同。如果你去的地方在这两个地铁站中间，那么你可能会在这里下车。这种趣味就是一种吸引，这个城市的吸引力怎么做，西方的城市规划里没有提供给我们。

西方城市规划是从被动防御开始的，主动吸引这是新都市主义要解决的问题，但是理论远远不够，我们觉得还是基于一种试图通过简单的物来动人，这可能有点难，所以还是要用人的方式来动人比较好。第三个层次是动心，就是怎么让他怦然心动，这可能更困难，就是让我们觉得我就想到这里来。这么大城市，这么大的CBD处处排斥我，感觉这里不可亲，开车不知道从哪进去，很焦躁，走路也是，走了几百米没有一个可以让我进去的建筑物，即使你很有钱，很成功，但是走在不属于你的区域里仍然感觉到排斥。我从来没有掩饰过我对CBD的厌恶，这确实是一个很差劲的规划，在这样一个很差的地方，很差其实也是个机会，刚才我看了一下这里毕竟有35万人，环境形成了推力、排斥力，这些人受到环境的打压，那么能不能有一个地方让他们放松、休闲，没有那种压力在。城市公共资源与商业空间的结合，商业空间太赤裸了，赚钱有很多种方式，强买强卖不好，最好的是让别人心甘情愿的来这里花钱。我们现在城市最大的问题是把商业凌驾于一切之上。以前我不喜欢三里屯，现在我也不去后海了，感觉太赤裸裸，只要一坐就掏钱，感觉没有自由感。如果我真想把这里做成真正的CBD中心区，高价值的地区，那么首先要舍得然后才能获得，舍得什么？舍得一些空间，能够自由、免费的让公众来享受、享用。我现在不知道天阶是否收门票，我一听你们的定位就有问题，都是什么亚洲独一无二的酒吧啊，很高端啊，挺有问题。拉丝维加的天幕给我很喜悦，最有趣的不是放，我去的时候比较早，放的还不是很精彩，有趣的是放的间歇，周边有很好的商店、酒店，另外有很多小推车，卖小面具，还有现场表演，那样的气氛才是城市感。

现在天阶我担心的是你必须卖门票，门口老百姓、民工聚集在着，这样又增加了紧张感与压力，当然这不好说，毕竟投资了要有盈利。刚才说了半天，如何抓住最后的五分钟，在没有凝固之前踩上一脚，让城市从物镜这个层次拉到人境，再努力一点达到心境这个程度，当然这是奢望了，如果拉到人境这个层面，让人能够发现这里的一些趣味，而且这个趣味在别处没有，那么带来的潜在的商业空间是很大的。不能把每寸土地都做成商业。